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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西宁:已建成综合管廊主体37公里


2019年01月19日 1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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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内容:

市场表现回顾12月份中信银行指数下跌5.3%,跑输沪深300指数0.2个百分点,月末银行板块平均PB(MRQ)收于0.81x。,创下历史新低。

近期市场观点从近期路演与交流反馈来看,2019年银行板块景气度下行基本已经成为市场一致预期。投资者普遍认为2019年银行行业整体净息差将有小幅回落,资产质量压力上升。目前投资者比较关注的是未来在基建和房地产领域是否会有刺激政策出台,从而对宏观经济以及银行的资产质量产生正面影响。从目前情况来看,政策当局在上台基建项目,并力推银行在实体经济(主要指小微、民企)等领域投放信用,我们认为见效不会太快,后续将继续关注政策实施进展。

主要盈利驱动因素跟踪行业资产规模同比增速有所回升。商业银行11月份总资产同比增长6.6%,环比下降0.2个百分点,下半年以来尽管货币政策维持在偏宽松的水平,Shibor等利率很低、银行资金成本低廉,但资产增速仍然只是在7%附近波动,没有明显上升,我们认为主要是实体经济融资需求不足导致。分类型银行来看,不同类型银行的资产增速都在个位数范围内波动,受资金需求疲软、资本制约等影响,预计后续银行资产增速难以明显提升;货币市场利率低位稳定。(1)上月十年期国债收益率月均值3.30%,环比下降13bps;Shibor3M月均值3.20%,环比上升16bps。货币市场利率有一定程度回升,但长端利率仍在下降;(2)上月主要政策性利率保持平稳,没有变化;工业企业偿债能力继续回落。11月份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息保障倍数(12个月移动平均)环比下降7个百分点至60%,维持了年初以来的下降趋势。11月份工业企业的亏损面仍在继续上升,创下2012年以来新高,反映出企业利润分化很大,我们估计银行的资产质量仍将有很大分化,中小银行资产质量压力会更大。

投资建议我们预计2019年行业景气度向下,但考虑到投资者对此已经预期充分,相应悲观看法大概率已经反映在低估值当中,因此仍然维持行业“超配”评级。个股方面,继续推荐工商银行、农业银行(601288,股吧)、宁波银行(002142,股吧)。

风险提示宏观济增长不及预期;对投资者看法的判断基于对交流信息的主观感受,相关表述缺乏客观的统计证据,也可能存在样本偏差,提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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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寒寺 歌手 李飞把昨天录的歌又听了一遍,还是觉得1分27秒的颤音没处理好,副歌的节奏有点乱,但他也知道,这已经是自己唱得最好的一个版本,如果没人喜欢,他也没办法。 毕竟,视频已经上传一周,他一个粉丝都没有涨。 李飞是一个歌手,自称的那种,白天在快餐店打工,略微走神就会被领班罚款,夜里用一把吉他写歌,超过11点邻居就会骂娘,大部分时候,他觉得自己颇有天赋,随便哼两句都悦耳动听,可一旦录好传到网上,面对无人喝彩的局面,他又会自我怀疑,担心自己真像爸爸说的那样,世上最浪费时间的行为就是所谓追求梦想。 他在快餐厅忙活一天,按照合同,结算日薪140块,回家路上买好第二天早上的面包和牛奶,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要在以前,他会看看电影,听听歌,如果有感觉,就哼几句旋律,碰上对路的就写下来,最近不一样了,他开始在快餐厅附近的一间小酒吧驻唱,虽然条件苛刻,挣不到钱,但在公共场合唱歌是歌手的必经之路,而且,酒吧的环境远比地下通道这种地方好太多,所以他也没什么抱怨。 出租屋里住了三户人,除了交房租的时候一起拿房东开涮之外,别无往来,他没有选择更便宜的隔断间或者地下室,因为担心太过恶劣的环境会影响创作心情,当然,付出的代价是吃用方面更加拮据。 今天回来之前喝了一些酒,或许是受到酒精的刺激,李飞决定把那首歌重唱几遍,他相信自己能唱得更好。唱到第二遍的时候,李飞调整了歌词,为了意义更加顺畅,而不是单纯追求押韵,到了第五遍,他微调了节奏,唱得更轻快一些,虽然稍有偏离他个人的风格,但现在的市场是青少年说了算,做点妥协也无妨。 李飞对第七遍最满意,两户邻居都默契地保持了安静,楼下有几声鸣笛,但夹杂在吉他旋律中并没有很突兀,在最难唱的收尾部分,也完全没有破音,就是它了,李飞拧开一听可乐,一边往喉咙里灌,一边看着视频上传时的进度条,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上传到微博之后,李飞赶紧去洗澡,再过一会儿对门的情侣就要用洗手间了,他们每次都会闹到很晚,其他人只能干等。 洗完澡回来,李飞在电脑上检查了一遍,播放数是3,没有评论,也没有转发,临睡前,他又用手机看了看,播放数变成了7,评论和转发仍然是0。 他强迫自己睡去。 睡梦余味散去的时候,李飞已经在下楼的电梯里了,七八个人挤在一起,可以闻出每个人的洗发水品牌。李飞看着手机上的转圈标记,等待着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刷出新的信息,新闻,广告,骗子的短信,同事群里的冷笑话,或者还有别的—— 101个新粉丝,82次转发,45条评论,172个赞。 他僵在电梯门口,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堵了门。 从自学吉他和作曲,到现在也才不过三年的时间,李飞不是那种打小就立志献身音乐的人,整个学生时代,他和音乐最近的距离也不过是借同学的MP3听一会儿,像他这种靠顿悟,也只是悟出“我该学学唱歌”想法的人,恐怕连唱歌比赛的海选关都过不了。 可是现在,他竟然有了101个粉丝。 李飞挤在等地铁的长队里,手机凑在眼前,汗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屏幕上滑动,他生怕不小心一滑到底,把评论一口气全部看光,他要一条一条地慢慢揣摩,评论者的名字、头像、表情,他都要看个仔细。 第一个评论的人叫“才貌双全的男二号”,头像是一只狗,似乎是某个动画片里的角色,他的评论内容是:我想说,你的嗓音很有特点,很适合我现在的心情。 李飞想着该怎么回复他,他不知道如何用专业术语解释自己的声音,他从没考虑过这一点,朋友们也没说过“你的声音很特别”这样的话,他思来想去,最终只是敲了“谢谢”两个字。 第二个评论的人叫“晨曦1983”,头像是一片拿在手上的枫叶,他的评论内容是: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真实不做作的歌词了,加油! 第三个评论的人叫“Alpha”,头像是一个拔剑的侠客,他的评论内容是是:旋律虽然不够抓耳,但对新人来说真的很不错了,值得鼓励。 李飞逐条看下去,克制自己想要把它们念出来的冲动,地铁到站的时候,李飞还没把评论回复完,他想给每个人说不同的话,毕竟这些评论来自不同的个体,虽然他发现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除了“谢谢”之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快餐厅的工作仍旧乏善可陈,李飞站在柜台后面,用眼睛扫射光顾的客人,用扫码枪扫射他们的手机,心里想象着给自己评论的网友长什么样子,会不会是他们中的一员。 午间休息的时候,同事们喜欢躲在后巷抽烟,李飞见无人说话,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便厚着脸皮给他们播放了自己“大受欢迎”的最新版本,一曲终了,除了关系好一些的那两个叼着烟屁股拍了两下手之外,其他人的反应和往日并无不同,李飞乘兴而来,弄得尴尬收场,也只好自我解嘲说“这不是最终版”。 李飞觉得他们没有欣赏自己音乐的水准,他听过从他们耳塞里漏出来的音乐,浓烈到近乎嘶吼的情情爱爱,配合聒噪得如同装修现场的金属碰撞,他很庆幸自己不喜欢也不会创作这样的歌曲,否则早就被邻居淹死在马桶里了。 好在还有网络,还有其他虽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喜欢他音乐的人存在,李飞点开微博,没有新消息,评论仍然是那45条,还有3条等着他回复。 李飞看过一些关于网络自我营销的文章,文章里说,网上的信息流动速度太快,大部分新发布的信息都只有十几秒曝光期,然后就被洪流淹没,如果发布者想得到更多的曝光,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提高发布频率——所以,话痨的粉丝永远比闷葫芦多。 李飞平常不太爱说话,交往过的女朋友也说他沉默起来像一尊雕塑,照道理说,像他这样的人,在网上反而会更热情才对,偏偏李飞线上线下都格外统一,除了关于音乐的零星感悟和几个月才有一次的作品发布之外,他不谈论任何别的话题,热闹的新闻,好笑的段子,都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外。 所以,面对这一百来个好不容易得来的粉丝,为了和他们有更多互动,让他们知道自己对他们的感激之情,李飞可谓绞尽了脑汁。他先是把下一首歌的几句歌词手抄一遍上传,又在工作间隙默写从同事那听来的笑话,他原本还想拍一张自己的晚餐,但转念一想,只有速冻饺子,未免太过寒酸,所以,临到周五的时候,他破天荒第一次和同事们去吃了烧烤大排档,学着别人在照片上附了一句“秋天适合增膘”。 得到的回应不像作品那样热情,无非是捧场和关心,诸如“期待新歌”,“老笑话了,不过还是觉得好笑”,“烧烤吃太多对身体不好”,李飞也都一一过目,感受久违的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有了网上的鼓励,李飞在酒吧的驻唱也变得游刃有余,不仅如此,他也开始尝试更传统的渠道,他把录好的小样发到唱片公司的邮箱,在邮件正文里写上“受到一些网友欢迎”的说明,虽然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人查看邮箱,审核期限又有多久,但终归是走在了追求梦想的路上,总比停在原地自怨自艾更好。 李飞感激网络赋予他的勇气,放在以前,和其他任何从事自我表达的人一样,他一直在“自我膨胀和自我怀疑”之间徘徊,既害怕无人知晓,又害怕别人指点的目光,直到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最起码,自己还有一百来个粉丝,就算是为了他们,也应该继续唱下去。 李飞把所有闲暇时间都用在音乐上,在家里自不必说,哪怕上厕所的时候也抱着吉他,在快餐厅里,只要有灵感他就哼上两句,如果有觉得合适的歌词,随手就会写在手边的账单上。 正因为他太过投入,才会在没投入几天的时候,遭遇了客人的投诉。 “你被投诉了知道吗?”领班说。 “是中午那个染红头发的?”李飞记得当时他小声骂了两句。 “我不知道是哪个,总之,你不能在上班期间哼歌。” “那时候后厨机器出问题,要等十分钟,大家都没什么事干,我哼两句歌怎么了?” “机器坏了,客人本来就着急,你还在那哼歌,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换个脾气暴的,早就翻进去打你了信不信?” “我灵感来了,不哼出来记不住。” “去你妈的灵感,帮人点个单都点不利索,整天做啥白日梦呢,你要干就好好干,除了跟客人打招呼,其他时候都给我把嘴闭上,要是不想干,趁早滚蛋!” 李飞发了一条关于辞职的微博,表达了破釜沉舟的意愿,他觉得在快餐厅的工作会把自己变成机器人,这和音乐创作完全南辕北辙。 他很快收到了回复,足足74条,比发歌的时候还要多。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留条后路。——晨曦1983 大城市消费高,有点收入总比没有的好呀。——国王的隐身衣 实在不喜欢的话,找好下家再辞吧,冲动是魔鬼。——楼主不在 逐条看下来,几乎没有支持李飞的评论,他觉得很不舒服,既然是粉丝,自己又不是要做什么犯法的事,他们不应该无条件支持吗?受了委屈,想要发泄情绪,想要被人安慰,也都是人之常情,他们难道不明白吗?为什么所有人都是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就跟教训青少年的中年人一样。 李飞不想理他们,之前那种挨个回复的心情也荡然无存,他察觉到心中的不忿似乎翻了倍,因为没有听到自己最想听到的话,更可恶的是,他虽不愿承认,但也知道,粉丝们的意见既中肯又现实,是苦口良药,只是他难以下咽而已。 一觉醒来,李飞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微博,看到一条陌生人发来的私信。 粉丝 “我看你不像以前一样回复大家的评论,就专门发信来多说两句,我知道很多搞创作的人除了创作别的事都不在乎,但是我觉得,这也有一定限度,如果现在就把工作辞掉,风险过高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你真的做好自由创作的准备了吗?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的时间管理好,你可以先试试在周末调配自己的时间。最后,真的不建议你在这个时候断掉自己的经济来源。” 按下“发送”之前,老黄又看了一眼自己的ID——我爱五仁月饼,他对这个ID没什么印象,毕竟自己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早已到了记不住琐事的年纪,发送完毕,他关掉微博,将手机放回了架子上。 老黄此刻正站在一个银色金属架子面前,架子从上往下分为七排,每排放满20部手机,每部手机都和充电器相连,24小时一刻不停地运行着,它们中的大部分,自二手渠道收购以来,就没从架子上取下过,这是他的生意,也是他的全部投资。 老黄的工作室开在北京与河北相交的地方,距离那个无数人逐梦的大城市有将近两百公里的距离,工作室没有显眼的招牌,偶尔来个朋友都要在小区里转悠半天,周围的人也不知道老黄是做什么的,只是谣传他在卖粉。 这是个有点危险的谣传,还把警察招来过,老黄都五十岁的人了,还得在警察面前立正挺胸,跟个小学生似的解释自己卖的不是白粉,也不是凉粉,而是粉丝,说到最后还把微博弄出来,演示给警察看,“瞧,就是这个数字”。 “整个数字就能卖钱?”老黄雇了三个人,都是自己的亲戚,他们都问过这个问题。 “数字当然能卖钱啊,谁还不是数字组成的,我,老黄,51岁,房子90平,小车5个座,活着不就是图个数目好看?”这是老黄的哲学,让自己的行当听起来不那么低级的哲学。 老黄猜测跟自己做生意的人形形色色,毕竟他只和他们在网上联系,既没见过面,也没听过他们的声音,而只要会用表情和流行语,再不修边幅的老头也能伪装成清纯可人的高中女生。 老黄入行很晚,早已过了这一行的淘金期,他听说在以前,卖一个月的粉丝就能挣几十万,卖的还是僵尸粉。现在不同了,价格不仅低到让人叹气,客户的要求也提高了许多,要能评论,能转发,能点赞,有自己的状态更新,如果被别人评论了,还要能及时回复,老黄跟人开玩笑说,我明明只是个卖僵尸粉的,他们却非要我提供人工智能。 玩笑归玩笑,生意还得照做,客户有需求,你不满足,别人就会去满足。老黄先是降价,便宜点卖,薄利总归多销,但也没能维持多久,那些指着发自拍想变身时尚博主的女孩们抱怨说,买的粉丝都跟死人似的,我发照片他们没反应,我10万粉丝评论只有个位数,看着多丢脸啊。老黄没办法,他的技术都跟别人买的,说白了就是利用微博的漏洞注册僵尸账号,批量生产,定向关注,一经售出,概不售后,毕竟他没有售后的能力。 没几个月,老黄的生意就开始萧条了,这年头,不管干啥都讲求互动,隔壁卖充气娃娃的都在卖能发声的款式,何况网络上的生意。自己开发,老黄没这个能力,他四处打电话找关系,终于联系上一个在北京某新闻网站做技术总监的老乡,听说他那有切实可用的人工智能技术。 老黄坐火车去了北京,把老乡约出来,吃了饭,洗了脚,终于弄明白,这位总监管理的是网站的评论部门,现在上网看新闻的人少了,都跑手机上去了,为了不让网站看起来太惨,所以新闻后面的评论都得自己生产,人工太贵,就上机器人,虽说是机器人,也不能每次都写一样的评论吧,关键字抓取,语义分析,人机互动,要做就做全套。 “那,要是有人回复了机器人的评论,机器人会有反应吗?”老黄问。 “当然有啊,这是我们最常用的功能,我给你看。”老乡摆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点开自家网站的评论区,“你看这里,这个id叫REX2017的,就是我们的机器人,后面是它跟网友的互动。” 老黄伸长脖子,只见老乡落指之处,网友在REX2017的评论后面回复了一句“你这个傻逼!”,再下一条,相隔不到三分钟,REX2017回复了网友:“你才是傻逼!” “怎么样?”老乡挑高眉毛,“很智能吧?” 老黄有点吃不准,他不知道自己的客户是否需要僵尸粉骂他们是傻逼,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更高级的技术他联系不到,就算联系得到人家也不见得肯卖,就算人家肯卖他也不见得买得起,所以,好歹就是这个了。 “你看啊,我的生意跟你们不太一样,能不能根据我的,我的那个啥——” “使用场景?” “对,根据我的使用场景做一些改良?” “没问题。”老乡做了个OK的手势。 所以,现在老黄也能卖高级的僵尸粉了,他卖出去的粉丝,会评论,会转发,会点赞,也会跟网友互动,如果网友对它们说,“你这个僵尸粉!”,它们会立即反驳:“你才是僵尸粉!” 老黄三年前没了儿子,儿子在北京追求他的音乐梦想,想成为拥有亿万粉丝的天皇巨星,还要在工人体育场开演唱会,打死都不肯回老家工作。一年两年老黄还能容忍,日子久了,两口子都开始着急,又听说北京物价高,音乐圈的水更是深不见底,三天两头就冒出几个吸毒的,老黄给儿子打电话,骂了几次就再也打不通了,发短信,苦口婆心几百字,儿子都置之不理,闹到最后,老黄便撂了狠话,你要不回来,就断绝父子关系,儿子很干脆,那断吧,我不会再找你要钱了。父子都是倔脾气,这一断就是一年,再见面的时候,儿子已经在太平间了,说是自杀,混不出头就死,有些人只是嘴上说说,有些却当成了正常的逻辑。老黄给儿子收了尸,单子上与死者关系一栏里,他填的是“父子”。 老黄没什么爱好,跟人学过钓鱼,花了几千块购置装备,到鱼塘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折价卖给同伴,也在小区跟老头们下过象棋,输急眼掀了人家的棋盘,到头来,他什么爱好也没养成,成天坐在电脑前,一边监督亲戚们工作,一边看看新闻,玩玩纸牌,就能打发一天。 他最近找到些乐子,就是关注自己的客户——那些从他这买了粉丝作为“启动资本”的年轻人们——一有闲工夫,他就从架子上取一部手机,通过僵尸粉的微博,看客户们发布的内容,有自拍,有笑话,有产品广告,有宠物犯傻,还有各种他看不出乐趣的文章和游戏,遇到不错的,他也会评论,说几句恭维话,他私下吹嘘,这一行里没人比他服务更好,不信出去打听,哪有老板亲自扮演僵尸粉给人捧场的。 可惜,从来没人回复他的评论。 有一次,老黄实在按捺不在好奇心,趁着谈价钱的机会,跟一个客户多聊了两句。 “你为啥要买这么多?” “你还管这个?” “调查一下,好精准营销嘛。” “看起来红嘛,人都喜欢关注红了的人。” 看起来红?儿子当年的死是不是就因为他没红?如果他也有几十上百万的僵尸粉,是不是就不会寻短见了?老黄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要是有一个真粉丝,和一万个假粉丝,你选哪个?”老黄突然想到一个哲学问题。 “哪个多选哪个啦,老板,再便宜点嘛。” “这已经是业内最低价了,亲。” 这当然不是业内最低价,老黄听说了,有些工作室已经搬去了印度,那边租房便宜,人力成本又低,就算把单价压到国内一半都还有得赚。老黄不想跑那么远,他没有挣大钱的雄心壮志,只求存点养老钱,他就心满意足了。不过现在物价涨得快,据说经济又在下行,要想实现目标,他的生意还得更进一步才行。 “你对我们的产品有什么改进建议吗?”这是他常跟客户聊的话题。 大部分人不会理他,付完钱就下线消失,再无联络,仿佛老黄做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 当然,愿意帮助行业进步的人还是有的。 “你们能给僵尸粉冲会员吗,ID后面有会员标志看起来就真实多啦。” “他们可以主动宣传我吗,我不发微博的时候,他们就到那些热门微博底下宣传我,应该蛮有效果的。” “他们会帮我骂人吗?我写时评,经常被喷子喷,我自己当然不能跟他们对喷啦,掉价嘛。但其实我还挺想问候他们的,你们家的粉丝能代劳吗?” 凡此种种需求,老黄都一一记下,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产品经理,却有一颗产品经理的心,整天琢磨着怎么满足自己的客户,又如何在满足的过程中名正言顺地挣更多的钱。 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各位新老主顾,本工作室正式推出‘精英粉丝’业务,首批限量100名精英粉丝,精英粉丝有头像,有手工注册的ID,有会员标志,有三到四周一个周期的更新频率,他们可以主动发布与客户相关的微博,也会到热门微博下为客户宣传,所有的评论内容都言之有物,并可根据情况与其他真实粉丝进行互动。10个起售。” 这个产品远比10万僵尸粉吸引人,因为一个挂着10万僵尸粉却没几条评论的微博不仅尴尬,还会被认为是爱慕虚荣,但是,如果在10万僵尸粉里面安排100个精英,效果就完全不同了,他们会从乏味的散沙变成欢腾的泥石流。 果不其然,精英粉丝一经推出,每天都能接到订单,客户们一开始还将信将疑,买了10个试试,使用之后纷纷感叹科学昌明,全都买满100个,要不是老黄事先限制接单数量,别说100个,10000个也打不住。 客户们都奇怪这么好的生意,老黄为什么要限量,这年头卖个僵尸粉也搞饥饿营销吗?老黄并不回答,只回复深藏不露的表情。 在老黄的客户里面,有一个稍显特别,特别之处有二:第一,这人的粉丝不是自己买的,而是别人买来送给他的,100个精英粉丝,他自己估计并不知情,以精英粉丝的伪装能力,他多半也难以看破;第二,这人是个玩音乐的,自弹自唱,有时候,老黄会想,儿子当年是不是也会这样唱歌,歌词是不是也这样晦涩难懂,虽然他并未真正见过。 老黄不知道儿子有没有微博,他也不认识儿子在北京的任何朋友,听官方说,微博里有几亿个账号,想在这上面父子相认,恐怕比人鬼重逢还要难。 那个特别的客户叫“排气管”,头像是一个低头抱着吉他的年轻人,老黄无从得知他名字的用意,从他发布的信息来看,他应该是在一间快餐厅工作,工作得并不如意,批评和罚款都是家常便饭,这倒不难想象,老黄知道,心里装着艺术的年轻人都会有点棱角。 老黄认为排气管是个很争气的年轻人,因为就在精英粉丝们出动的当天,他就上传了一个新的视频,内容是一首歌,他坐在镜头前自弹自唱,画质和音质都不太好,估计是用手机拍的,他身后是一扇窗户,能看到路灯的灯光,想必就是他的卧室,视频没有任何修饰,甚至还能听到外面的汽车喇叭声。这视频明明跟“精致”全不搭边,却被排气管形容为“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作品”。 老黄听不太懂他在唱什么,“火车”为什么“飞过平流层”,“鲸鱼”怎么又“撞上了木星”,他不理解这之间的逻辑,不过这对他来说都是常有的事,连自己亲生的儿子都不理解,更何况其他。 老黄喜欢看排气管的微博,看他时不时发几句不明其意的句子,或者在快餐厅的见闻。对老黄来说,看其他客户的微博是工作,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看排气管的,则更像一种纯粹的关心,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在意这个年轻人的变化,希望看到他摆脱被他形容为“泥沼”的境地,去往更为自由的境界。 或许正因为如此,老黄才会在看到排气管决定辞职时那么着急,生怕他一时冲动把自己弄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老黄以不同的身份给他留言,用了不同的语气,不同的态度,有些看起来像是懵懂无知的学生,有些则更像他自己——一个吃过亏,摔过跟头,也失去过的过来人。 “小哥哥别冲动呀,咱先忍一手哈!”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年轻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以为就算口袋里没钱老子也能闯出个名堂,出去混一圈发现没钱还真不行,你要想清楚。” “领导嘛,越小的领导越把自己当回事,你要真辞了,他还觉得是自己本事大呢。” “你存够钱了?存的钱能吃几天?你真的想清楚了?” 老黄自认不是一个鸡婆的人,但他发现自己竟然一口气写了七十多条评论。 排气管没有回复任何一个粉丝的评论,这和他以往的表现不太一样,老黄断定他没有发现粉丝们的身份,一个满脑子梦想连能不能吃饱饭都不琢磨的人没那么心思缜密,所以,老黄发了一条私信,这是他第一次给人发除“卖粉广告”之外的私信,因为他担心年轻人干傻事。 可惜,年轻人似乎没有领受他的好意,因为发去私信的当天晚上,老黄看见排气管又更新了一条微博: “这三年来,我写了七首歌,为了答谢各位的支持,我决定于8月30日晚8点在东牌后巷的1718酒吧举办我的第一次公开演出,希望到时能见到你们。” 酒保 自从在酒吧上班,Mila就一直想知道,酒吧名字里的1718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开始以为是年代,上网查过发现1718年平平无奇,没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更别提跟喝酒有关,后来又怀疑是老板的身份证后四位,虽然这显得有点傻,但还算合理,直到她终于有机会看到老板的身份证号码,才发现并非如此。 那是三天前,老板整理了所有跟酒吧有关的注册资料,对员工们说,酒吧要关门了,只营业到这个月底,请各位早做打算。 Mila对1718很有感情,甚至连英文名都是来这后才起的,因为老板跟她说,咱这是卖洋酒的酒吧,你起个洋名会显得专业些,Mila不置可否,但她只是个学徒工,老板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 Mila从服务员做起,负责给客人介绍不同的酒水,把名字叫对,把口感和产地说准确,再加上一些喝酒的趣闻轶事,保持热情和笑脸,做到这些,她就称得上是行业精英了。 但她并不满足于此,她想去吧台里调酒,勾兑不同颜色的液体,让冰块在雪克壶里碰撞出欢快的节奏,调制出一杯杯夺人心魄的鸡尾酒,最后潇洒地在杯口挂上一支小雨伞。 服务员怎么能去调酒呢,何况酒吧里有正牌的酒保,所以Mila也就是想想而已,并没有跟老板提过,充其量在工作之余悄悄看书,悄悄练习。 酒吧的生意很冷清,因为地段不好,这边早已进入拆迁期,却迟迟没有动工,附近的居民搬走大半,除了晚上有下班人群在此借道外,基本没什么客流。生意萧条至此,最先坐不住的是酒保,毕竟他有一技在身,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他干净利落地办妥了手续,临走前给每个人都调了一杯鸡尾酒作为礼物,老板的玛格丽特喝了一半,厨师把干马提尼端在手中,一口都没喝,Mila拿到一杯长岛冰茶,她知道这酒看似人畜无害,其实后劲十足,也就一口一口地慢慢细品,喝到有点上头的时候,她看见酒保掏出吧台的钥匙,和老板交换眼神之后,郑重其事地放进了她的手心。 “交给你啦,好好干。” “也算后继有人呐。”老板低垂眼皮,望着杯底。 Mila觉得他们早有预谋,自己偷学调酒的事恐怕早已成了公开的秘密,直到后来,老板说酒吧要关门,她才回味过来,老板同意她来调酒,也没做出任何招聘新酒保的姿态,大概是因为他早就做好了歇业的打算,既然都快关门了,用一个新手来充充门面也算合情合理。 对于这一点,Mila其实是有点生气的,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唯一把1718当回事的人,她亲手在小黑板上写“今日推荐”,勤勤恳恳地练习调酒技术,甚至还尝试着调出一种新口味的鸡尾酒,在别人眼中,原来都只是在为1718送终而已。 Mila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空无一人的小酒吧,想象着月底大门紧闭的样子,不禁悲从中来,就在她想低头哭一会儿的时候,那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这能驻唱吗?” 他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李飞,普通得让人记不住,不过他说自己唱歌的时候就不叫李飞了,叫排气管。 “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Mila问。 “我小时候在班上唱歌,那时候是变声期,大家说我声音难听,像排气管。” “难得你记到现在。” “你叫什么?”李飞问。 “Mila。” “你留过学?” Mila摇头笑笑,“自己起的,老板说用英文名显得专业。” “我们餐厅就没这么多讲究。” “你在餐厅工作?” “就巷子口那个。” 趁着请示老板的工夫,Mila和李飞聊了几句,她说酒吧生意很差,大部分时候都只有两三个客人,而且我们只营业到月底,肯定没法给你驻唱费的,李飞说没钱也没关系,客人少更好,我都是唱自己写的歌,唱得也一般,人多了我会不好意思。 Mila看李飞也是个妙人,明明从上到下都内敛含蓄,偏偏要做驻唱这种抛头露面的事。老板的回复不出Mila所料,他同意驻唱,但不会付驻唱费,也不会添置任何设备,当然,客人要是愿意给赏钱,酒吧也不参与分成,对于一间即将歇业的酒吧来说,这个条件并不过分。 从那天起,李飞开始在1718唱歌,Mila留意过他出现的时间,晚上七点半,这大概是他下班的时刻,他会花一刻钟调好音,一般第一首歌都唱得不太好,或许是他太紧张,即便酒吧里没几个人,没人留意他,他也很难迅速进入状态。 “你太拘束了。”演唱间隙,Mila给李飞送上一杯水。 “你也一样啊,我看你刚才酒都洒了。”李飞笑着说。 “你看见了?”Mila涨红了脸。“我那不是拘束,我是不熟练,我又不是专业的。” “你觉得我是专业的?” “进入状态之后还是挺专业的,不管是弹啊还是唱啊,都挺像那么回事的。” “真的吗?”李飞的眼睛亮了起来。 Mila不知道自己说得是否正确,毕竟她从没去过演唱会,不清楚真正的歌手在舞台上是怎么个表现,但她倒是很满意这样说的效果——或许是受到夸奖的缘故,李飞立刻就放得开一些了,不再像之前一样偶尔还会破音。 这是个需要鼓励的人,Mila在心里判断。 在1718唱到一周的时候,李飞终于挣到了钱——一对住在附近的中年夫妻给了他一百块钱。 “恭喜你啊,大明星。”Mila在吧台后擦着酒杯,酒吧里已经没有客人了,晚上9点,闹市酒吧的黄金营业时间,却是1718关门打烊的时候。 李飞把那100块钱放在吧台上,“给我调杯酒。” “好不容易挣的钱,不省着点?” “就因为挣得不容易,才要花在你这。” “好啊,想喝什么?” “你推荐一个?” “那你等着。” Mila开始忙活,吧台内的陈设她很熟悉,每种酒放在什么位置也都按她的习惯重新归置过,这半个月的客人很少,个个都是熟客,每个人什么口味她一清二楚,看到他们进门她就可以开始准备,唯独每天都来的李飞她不太了解,因为他除了喝水之外,从未点过任何带味道的饮品。 “给你多加一些琴酒。” “为什么?” “你看这名字,一听就跟音乐有关。” 李飞被Mila的笑话逗笑,“好,你怎么说都行。” “然后是樱桃白兰地,柠檬汁……”Mila用水果刀迅速切下一片柠檬,慌乱中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她突然意识到,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近距离地看她调酒,此刻的场景仿佛将昨晚颠倒,那时候,酒吧里也已散场,李飞在唱最后一首歌,她倚靠在吧台边上,安静地听他唱完,歌词里还是那些他常用的意象,“喧嚣河岸”,“未语红颜”……她回想这首歌,回想它的旋律,手中摇晃的雪克壶情不自禁地跟上它的节奏,冰块撞击内壁,发出韵味独特的“沙沙”声。 最终的成品是浅红色的液体,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只有浮在表层的零星泡沫。 “呀,好象失败了。”Mila拍了拍脑门。 “不是挺好的吗?” “我其实是想一点泡沫都没有的,功夫没到家啊。” “我尝尝。”李飞抿了一口,“嗯!很不错!” 虽然知道李飞很少喝酒,他对酒的评价大概也就是和自己对音乐的评价一个水准,但Mila还是打心底里觉得高兴,她顺手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杯子,“给我也倒点!” “有我在是不是更好了?” “什么?”Mila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有了驻唱歌手,就更像酒吧了。” “那是,毕竟您是专业的。” 起床之后,Mila开始回想昨晚她和李飞聊了什么,大部分话题稀松平常,都是陌生北漂间常说的那些,你从哪儿来,来多久了,对北京什么感觉,家里有没有催你回去,间或引出各自刚来京城时遭遇的种种趣事,喝得多一点了,自然会再聊些更高级的话题,你想在这走到哪一步,不管是感情还是事业。 Mila说她想做调酒师,这里不开了,就去别的地方,后海,三里屯,哪儿都行,正经找个师父,正经学几年,要是能攒下钱,将来就回老家开个小酒吧,当老板娘。 她觉得自己的梦想并不容易实现,一是很难攒下钱,二是老家的人还是更喜欢喝茶,一边喝茶一边打麻将,要是让他们喝鸡尾酒,估计会有很多诈胡。 相比之下,Mila觉得还是李飞的梦想更远一些,他想做歌手,却生性容易紧张,两三个人还好,面前要是站了几十上百个人,恐怕连大声说话的勇气都没有,Mila建议他把歌录下来发到网上,网上好出名,而且也不用直接面对听众,李飞说他早就在微博上发布作品了,可惜都是石沉大海,一边说着还一边把手机拿出来,展示他门可罗雀的微博页面。 “还是没天分呐。”李飞说。 “我觉得挺好的呀。” “你一个人觉得好有什么用?” “那你要多少个人觉得好?” 李飞喝干酒杯里的最后一滴,擦擦嘴,“至少也要一百个吧。” 回想到这里的时候,Mila终于明白自己的账单是怎么回事了,那个姓黄的收款人,是的,昨晚她昏昏沉沉地回到家,昏昏沉沉地洗漱完毕,昏昏沉沉地关注了李飞的微博,浏览他那些乏味又莫名的内容,终于决定给他买100个粉丝,100个卖家自称是高级人工智能的精英粉丝。 她按亮手机,微博仍然停留在李飞的页面上,排气管1994,他前一晚上传了新的音乐视频,也不知他忙活到了几点,果然,有点赞,有转发,有评论,Mila慌忙点开,一边祈祷千万别是什么惹人发笑的内容,直到她惴惴不安地看下来,发现每一条评论看起来都很正常,粉丝的头像、会员标志也一应俱全,这才安下心来。 Mila看得出李飞的变化,毕竟需要鼓励的人往往都很单纯,他一下班就跑到1718来,自顾自地唱歌,哪怕无人在意,甚至有人翻白眼他也照样我行我素,仿佛那100个粉丝就能给他莫大勇气似的。 如果是这样,似乎也不错,100个照着程序运行的僵尸粉,支撑一个没天分又害羞的人追寻自己的梦想,Mila听着李飞的歌声,摇晃着手里的雪克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一周,一周之后,李飞告诉Mila,他要开演唱会。 “演唱会?在工体吗?”Mila开玩笑说。 “你们这能装100个人吗?” 听到100这个数字,Mila连连摆手,“不能不能不能,肯定不能!” 李飞扫视四周,“是有点小……不过,其实也不会来100个人那么多,我估计大概会来50个人。” 50个人?这个概率是怎么算出来的?Mila生怕自己的慌张被李飞看出来,“你上哪儿找50个听众?我们这都没生意了,这周末就关门了。” “30号还开着吗?” “还开着,但是——” “还开着就行,”李飞拿出了钱包,“这是包场的预付款,你数数。” 不用数Mila也知道,这已经比酒吧每天的流水要多了,“你别开玩笑,钱是这么花的吗,你等等吧,等粉丝多一些了,会有人帮你开演唱会的。” 李飞没有理会Mila的劝阻,他执意把钱塞进女孩手里,“30号晚上8点,记着啊,把酒水准备好。” “喂,你等等,我还得跟老板报告呢——” 李飞没听Mila讲完,转身走了。 所谓向老板报告只是借口,对他来说,行将就木的酒吧闲着也是闲着,能挣场地费,又能处理掉剩下的酒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Mila真正担心的是那100个并不存在的马屁精,他们怎么可能赶到现场来为李飞喝采呢?酒吧每天都在接近死亡,几个月来她也已经伤过心了,好不容易平复心情,接受现实,没想到又来这一出。 “对,就是那个驻唱歌手。”Mila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老板不会同意。 “小子还挺有想法,他带多少人来?” Mila迟疑了一下,不想说实话,也不想撒谎,“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算了,30号最后一天,我把剩下的酒处理给别家,早点收拾干净退租。” Mila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该不该立刻告诉李飞,让他暂时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已经看了他的微博,他想辞职,他要办演出,后面的评论是一如既往的精英风格,粉丝们让他对辞职保持冷静,同时又对他的演出抱有热情,仿佛这是两件毫无相干的事情一样,全然看不出他孤注一掷的风险所在,对啊,他们只是僵尸粉而已,又怎么体会得到其中的滋味呢? 到了晚上,李飞来得比往常迟很多,也没有带吉他,他像一个普通客人一样坐到吧台边,愣愣地盯着Mila,盯得她心里发毛:难道他知道了? “我把我写的歌发给唱片公司了。” Mila松了一口气,“好事呀,哪家?” “很多家。” “他们怎么说?” “只有一家回复了我。”李飞拿出手机,打开邮箱,“你自己看吧。” Mila从未想过有人说话可以如此直接,就算是隔着网络,无法见面,这样的言辞也太伤人自尊,整封邮件只有两百来字,她来回看了三遍,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一家唱片公司会说的话。 “什么叫没有天赋,又不够土,这不是侮辱人吗?” 李飞苦笑一下,“人家说的也是事实。” “什么事实,他又知道什么了,他听你唱过几首歌?” “人家是专业的。” “你也是专业的呀,现在已经很专业了。” “不说这个了。你跟老板说了吧,他怎么说?” “他说可以。”Mila脱口而出。 你好,我(们)是你的粉丝 Mila觉得自己的专业变成了撒谎,她跟李飞说了“可以”,就得再去跟老板谈条件,承诺说演唱会有100个人报名,剩下的酒水都能处理掉,这样的结果自然两边讨好,唯一不被讨好的人是Mila。 她上哪儿找100个客人去? 小黑板上的“今日推荐”变成了“新晋歌手排气管首场个人演唱会”,再加上全场7折的酒水优惠,让1718成了这条越发冷清的巷子里,最引人瞩目的焦点,即便如此,到了晚上7点半的时候,酒吧也只坐了不到二十个人,他们三五成群,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各自的话题,对在台上调音的李飞没有任何兴趣。 Mila确定,这些人都不是李飞的粉丝,他们只是冲着打折酒来的,对他们来说,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台上弹唱,和破音响里传出的庸俗歌曲并无区别,他们穿着时髦,笑容夸张,看上去全无烦恼,又或者,他们能在这里暂时忘记烦恼,相比抱着吉他的李飞和握着雪克壶的自己,都要幸福得多。 Mila思考得出神,没留意又有一位客人走进了酒吧,直到后者敲了敲吧台,冲她笑笑,她才回过神来。 “欢迎光临,喝点什么?” 来人看上去至少五十岁,不像那种会独自来酒吧买醉的人,“这里是不是有演唱会?” “对,一会儿就开始。” “排气管的?” 陡然听到别人叫出这个名字,Mila差点笑场,“是的,你认识他?” “我是他的粉丝。”老黄说。 老黄坐了一个小时的火车赶到北京,他原本以为自己来过北京,从事的也算跟科技沾边的互联网产业,算不得土鳖,没想到还是用了一个小时在蛛网般的北京街道上迷路。 他又想起儿子来,想起他在这个城市奔波的身影,他会不会坐地铁的时候忘带公交卡,会不会在出租房睡到半夜被邻居吵醒,如果半夜肚子饿了,冰箱里有没有面包。 老黄并非第一时间就决定来听排气管的演唱会,他一直在等排气管回复私信,等了三天,仍然没有回音,便又写了一封,言辞更加恳切,却发现对方已经关闭私信功能,拒绝交流的劲头和自己的儿子一模一样。 所以,他来了,放下工作室的生意,放下刚刚研发出的新产品,不顾那些需要僵尸粉制造热闹的客户,千里迢迢跑来听一场跟KTV一样孤家寡人的演唱会,这事儿要是说出去,不管钓鱼的,还是下棋的,都会认为老黄是提前老年痴呆了。 “那,您就是那个卖粉丝的?”Mila小声问。 “对,我就是,怎么样,效果还好吧?” “效果太好了。”Mila忍着后半句没说:好得李飞信了你的邪。 “精英级的粉丝嘛,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老黄四处张望了一下,“排气管来了吗?” “台上那个就是。” 老黄望过去,十米之外,舞台很狭窄,一个低头拨弄琴弦的年轻人坐在高脚椅上,“像,真像。” “像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李飞!过来!”Mila大声喊道。 老黄看着年轻人走到自己跟前,个头跟儿子一般高,自来卷的头发,袖子总也捋不整齐的衬衫,以及破了好几个洞的牛仔裤,老黄伸出手,“你好,排气管老师,终于见面了。” 李飞紧紧地握着老黄的手,仿佛得救的溺水者,“太好了,总算有人来了,我刚刚还在想,只要能来十个人我就满足了,就可以开始。” “其实,只有我一个人。” 听到老黄说出这句话,Mila只感到眼前一黑。 听完老黄的陈述,李飞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和Mila。他这才发现,自己不仅是唱片公司眼中没有天分又不够土的自大狂,还是被蒙在鼓里,自认为有粉丝喝采的蠢材。 他无法想象,那些说话语气像男女学生,公司白领,文艺青年,或者中年大哥大姐的,竟然都是既无感情又无智商的僵尸。 “你们觉得这样很好玩吗?”他冷冷地说。 “我那天喝多了,就想着鼓励你一下,所以,那个,你看……”Mila已经词穷,她求助似的望向老黄。 “孩子,我知道你现在很不高兴,换我也不高兴,辛辛苦苦出作品,本以为很受欢迎,有了粉丝,没想到都是假象。我也不说这姑娘有多关心你才会这么做,我相信你没那么傻,会认为她是为了整你。你跟我那些客户都不一样,他们想涨粉丝,越多越好,不管能不能说话,有个数就行,所以,我就问你个问题,这问题我也问过他们,一万个僵尸粉,和一个真粉丝,你选哪个?” 李飞不想回答,但看到Mila的眼神,只好开口,“这还用问,当然选一个真粉丝。” “那就行。”老黄说着取下背上的旅行包,打开拉链,“其实,我一个糟老头子,哪有能力开发什么人工智能,100个精英粉丝都是我自己,那些评论啊,转发啊,都是我用不同的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李飞和Mila看见,背包里装满了手机。 “我把你的粉丝全带来了。”老黄说。 李飞随手拿出一部手机,屏幕上已经有了裂痕,按键也不太灵敏,他点开微博,ID很熟悉,“晨曦1983”,他一连看了好几部,“Alpha”,“国王的隐身衣”,“楼主不在”……每一个ID都在他的微博下出现过,他想起他们说的话,想起有他们陪伴的夜晚。 “八点到了。”Mila望着墙上的钟。 “可以开始了吗?”老黄问。 李飞抹了一下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女孩和老人都感到了不安,终于,李飞抬起了头,将吉他背带挂到脖子上,走向了舞台,“开始!” “我去挑个好位子。” “不用挑,随便坐。” “那不成,得找个宽敞的地方,手机才放得下。”老黄说着朝最大的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Mila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要宽敞的地方,因为她看见李飞又折返回来了。 “上次你给我调的酒还有吗?” “你要现在喝?” “请粉丝喝。” “好啊,看把你得意的,有粉丝了不起啊,我就倒霉了,还剩这么多酒,肯定卖不完了。” 李飞把银行卡按在吧台上,“100杯。” “你说什么?” “100个粉丝,100杯。” “你疯了?” “那也是你先疯的。” Mila叹口气,“好吧。” 李飞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第101杯给你。不过有个条件。” Mila笑了出来,“什么条件?” “你那个显得不专业的中文名字是什么?” “等你唱完我再告诉你。” “一言为定。” 酒吧内的灯光暗淡下来,前奏响起,Mila在吧台布置好了自己所需的材料和工具,她看见老黄把100部手机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子上,每一部的屏幕都被按亮,如同演唱会上闪耀的荧光。 琴酒,樱桃白兰地,柠檬汁,冰块……她有条不紊地往雪克壶里添加材料,然后跟着李飞的歌声摇晃起来,她从未连续调过这么多酒,她知道这很疯狂,但是没关系,因为她也知道,盛大的演出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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